那张泛黄的照片在陈默手中微微颤抖。
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正蹲在纺织厂家属院的槐树下看蚂蚁搬家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,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疼。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:林晓梅,1985年7月15日,红星纺织厂第三宿舍楼前。
而陈默昨天亲眼看见的预兆里,就是这个女孩从三楼窗户坠落的画面。
时间精确到1985年9月23日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距离现在还有两年零两个月。
“时之沙携带者……”陈默喃喃自语,将照片小心收进工作服内袋。半块锚石碎片在胸口微微发烫,像一颗不安的心脏。他能感觉到,另外五粒时之沙散落在不同年代,其中一粒就在这个时空,而且正在主动接近他。
明天晚上的锅炉房之约,究竟是陷阱还是转机?
车间里的广播突然响起:“机修组陈默同志,请到厂办接电话。”
陈默心头一紧。这个年代,电话是稀罕物,谁会打电话到厂里找他?
厂办公室设在行政楼二层,老式摇把电话搁在木桌上。陈默拿起听筒,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:“陈师傅,今晚八点,老锅炉房,提前见面。”
“为什么提前?”陈默问。
“因为有人盯上你了。”对方语速很快,“林建国今天去派出所报案了,说你昨天在他家楼下转悠,行为可疑。警察下午可能会找你谈话。”
陈默后背发凉。他确实在林家楼下停留过,为了确认预兆中的坠楼位置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和你一样,被困在时间里的人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,“记住,八点,从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暗道进来。别走正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默放下听筒,手心全是汗。办公室的王主任推了推眼镜:“小陈啊,谁找你?”
“一个远房亲戚。”陈默勉强笑笑,“说家里有点事。”
“哦。”王主任没多问,继续低头看报纸。头版标题是《严厉打击刑事犯罪,维护社会治安》。
陈默走出行政楼时,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1983年的夏天,空气里飘着纺织厂特有的棉絮味道,女工们三三两两从车间出来,端着铝饭盒去食堂。一切都是如此真实,如此平凡。
可他怀里揣着能看见未来的碎片,口袋里装着注定要死去的女孩的照片。
还有那个神秘的约见者——时之沙携带者。
回到机修组宿舍,陈默从床底拖出那个军绿色帆布包。这是穿越时随身带来的唯一物品,里面除了半块锚石碎片,还有几样从未来带回来的小东西:一支已经没电的电子表,一个塑料打火机,以及一本1985年出版的《机械维修手册》。
手册的扉页上,有他自己的笔迹。
那是未来的陈默留下的线索,字迹潦草得像在奔跑中书写:
“时间不是直线,是漩涡。每个选择都会产生分支,但主干河流只能有一条。五粒时之沙同时饱和时,所有分支会撕裂主干,时间线将彻底崩溃。阻止它们,必须在1985年9月23日前收集齐所有碎片。”
“林晓梅的死是关键节点。救她,时间线会偏移0.7度。不救,时之沙将提前三个月饱和。”
陈默盯着这些字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未来的自己知道林晓梅会死,也知道时之沙的存在。那么,这场穿越是否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?
还有那个打电话的女人。她怎么知道警察要找他?又怎么知道煤堆后面有暗道?
老锅炉房是纺织厂最早的建筑,三年前新锅炉投入使用后就废弃了。陈默在厂区地图上找到它的位置,位于厂区最西侧,靠近围墙,周围是荒废的料场。
下午四点,果然有两个穿警服的人来到机修车间。
“陈默同志吗?我们是派出所的,想了解点情况。”年纪稍大的警察出示了证件。
车间主任老李赶紧过来:“警察同志,小陈可是厂里先进工作者,出啥事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例行询问。”警察看向陈默,“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,你在哪里?”
“在第三宿舍楼附近。”陈默如实回答,“我负责那片的电路巡检。”
“有人看见你在林家窗户下面站了很久,还抬头数楼层。”
陈默心跳加速,表面却保持平静:“那栋楼的电线老化严重,我在记录需要更换的线路。”
“认识林建国吗?”
“听说过,不熟。”
年轻警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老警察打量陈默几眼,忽然问:“你老家哪里的?”
这个问题让陈默浑身一僵。他的身份是穿越后锚石自动生成的,档案上写的是“河北保定”,可他连保定的街道名都说不出几个。
“保定。”陈默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红旗公社的。”
“哦。”老警察点点头,“林建国说他女儿最近老做噩梦,梦见有人从楼上掉下来。昨天看见你在楼下,他有点紧张,毕竟现在严打期间,理解一下。”
“理解。”陈默说。
警察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,临走前,老警察忽然回头:“对了,最近厂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?或者……你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?”
陈默摇头:“没有。”
目送警察离开,陈默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。老警察最后那个问题,不像是在问普通治安事件。
难道这个时空的执法者,已经察觉到时间异常?
晚饭时,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新闻。工人们围在一起,议论着国家大事。陈默独自坐在角落,慢慢嚼着馒头,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约会。
七点半,天色渐暗。陈默借口去仓库领配件,绕路前往西厂区。
废弃的料场长满荒草,老锅炉房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红砖墙皮剥落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。陈默按照电话里的指示,绕到锅炉房后面,果然看见一座煤堆。
多年未用的煤堆已经板结硬化,侧面有个不起眼的凹陷。陈默扒开表面的煤渣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——这是当年运煤的通道,锅炉停用后就被遗忘了。
洞里漆黑一片,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。陈默打开手电筒,弯腰钻了进去。
通道向下倾斜,走了约二十米,前方出现微光。陈默关掉手电,贴着墙壁慢慢靠近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锅炉间,三层楼高的锅炉锈迹斑斑,操作台上却点着一盏煤油灯。灯光映出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她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工装裤,头发扎成马尾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。
陈默愣住了。
女人大约三十岁,面容清秀,但左脸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,从眼角延伸到下颌。最让陈默震惊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,那是穿越时间的人才有的沧桑感。
“你来了。”女人声音平静,“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。”
“你是谁?”陈默没有靠近。
“苏晚晴。”她说,“和你一样,是时间的囚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个年代?”
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。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,陈默看清那是一片淡蓝色的晶体碎片,和他怀里的锚石碎片形状相似,但更小一些。
“时之沙的容器碎片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能感应到其他碎片的位置。三天前,你坠入这个年代时,我这里的碎片突然发烫。”
陈默也掏出自己的半块锚石。两块碎片在近距离产生了共鸣,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。
“你也是穿越者?”陈默问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苏晚晴苦笑,“我是这个时代的人,1983年的苏晚晴。但我……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:“这道伤,是1985年留下的。在我的记忆里,1985年9月23日,红星纺织厂发生重大事故,锅炉爆炸,死伤十七人。我被气浪掀飞,脸上留下这道疤。”
“可现在是1983年。”陈默说。
“是的。但我在三年前,也就是1980年,突然开始做重复的梦。”苏晚晴的眼神变得恍惚,“梦里我经历了1980年到1985年的一切,包括那场爆炸。起初我以为只是噩梦,直到梦里的事情一件件在现实中发生——厂里人事变动,车间改造,甚至我邻居家生孩子的时间,都和梦里一模一样。”
“预知梦?”
“更像是……记忆回溯。”苏晚晴抚摸着手里的碎片,“直到我捡到这个东西,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我不是在做梦,我是真的经历过1980到1985年,然后时间被重置了,而我保留了记忆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:“时间重置?”
“有人用强大的时之沙力量,将这条时间线的一部分倒流了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重置不完整,产生了漏洞。我就是漏洞之一,一个带着未来记忆活在过去的bug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摇头,“但我知道,1985年9月23日是个关键节点。那天不仅会发生锅炉爆炸,林家的小女儿也会坠楼身亡。两件事看似无关,但在我的记忆里,它们发生在同一时刻——下午三点十七分。”
陈默想起预兆中的画面。女孩坠落的时间,正是三点十七分。
“两件事同时发生,时之沙就会饱和?”
“饱和一粒。”苏晚晴纠正,“五粒时之沙散落在五个年代,每粒都需要一个‘时间节点事件’来激活。林晓梅的死是1980年代节点的关键。如果她死了,这粒时之沙就会饱和,向其他年代发出共振波。”
“如果五粒同时饱和……”
“时间主干会撕裂,所有平行分支将互相碰撞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,“到时候就不是重置一部分时间线那么简单了,而是整条时间线的崩溃。我们所在的世界会像镜子一样碎裂,然后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陈默懂了。
锚石碎片上的记载,时间线崩溃的结果是“万物归零”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陈默问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死一次。”苏晚晴直视他的眼睛,“在我的记忆里,1985年爆炸发生后,我重伤昏迷,醒来时脸上带着疤,时间却回到了1980年。我经历了两次1980到1985年,每次都在爆炸中受伤。这是第三次循环了,陈默。我不想有第四次。”
陈默沉默良久。煤油灯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,在锅炉的钢铁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“你说有人盯上我了,是谁?”
苏晚晴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陈默。那是一份油印的厂内通报,标题是《关于加强安全生产管理的通知》,落款是厂保卫科。但在纸张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时之沙的守护者已察觉入侵者,清除程序启动。”
字迹工整冰冷。
“这是今天下午贴在各车间公告栏上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别人看到的只是普通通知,但持有时间碎片的人,能看到隐藏信息。”
“时之沙的守护者……”陈默咀嚼这个词,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肯定,他们不希望任何人干扰时间节点。”苏晚晴说,“林晓梅必须死,这是他们的计划。而你,一个突然出现的时空异常点,已经被标记为清除目标。”
陈默想起老警察那个意味深长的问题。难道派出所里也有守护者的人?
“我们该怎么做?”
“首先,你要活下去。”苏晚晴说,“明天开始,搬出集体宿舍。我在厂外有个安全屋,地址在这里。”
她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东风巷17号。
“其次,我们要在两年内找到阻止林晓梅死亡的方法,同时不能让守护者察觉。”
“两年时间很长。”
“也很短。”苏晚晴苦笑,“在我的前两次循环里,无论我做什么,1985年9月23日下午三点十七分,林晓梅都会从三楼坠落。就像有某种力量在修正时间,确保节点事件必然发生。”
陈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既然你经历过两次,那前两次循环里,有我出现吗?”
苏晚晴愣住了。
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缓缓说,“前两次循环里,红星纺织厂从来没有一个叫陈默的机修工。”
两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如果陈默是第三次循环才出现的新变量,那么他的穿越就不是意外,而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。是谁把他送来的?未来的自己?还是其他力量?
就在这时,锅炉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苏晚晴脸色一变,迅速吹灭煤油灯。黑暗瞬间吞没整个空间,只有锅炉房高处的小窗户透进一点月光。
陈默屏住呼吸,听见脚步声停在煤堆入口处。
接着是煤渣被拨动的声音。
有人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