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的右半身还卡在镜界与现实交错的裂隙中，冰冷的撕裂感从腰部蔓延开来。她眼睁睁看着地下室中央的法阵——那些用暗红色液体绘制的符文正发出幽幽光芒，木偶婴儿的眼皮已经完全睁开。
那不是婴儿的眼睛。
浑浊的黄色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，瞳孔深处是无数细小的漩涡，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。木偶的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，发出咯咯的轻笑声，声音却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。
“妈妈……”木偶的嘴唇翕动，发出的却是成年男子的沙哑嗓音，“我终于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苏文静跪在法阵边缘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脸上混合着狂喜与癫狂的泪水。她完全没注意到林晓的存在，或者说，她已经不在乎任何干扰了。
“我的儿子……我的小杰……”苏文静的声音颤抖着，“三十年了……妈妈终于等到这一天……”
林晓咬紧牙关，试图将身体从裂隙中完全挣脱出来。但镜界与现实之间的夹缝像是有生命般紧紧吸附着她的身体，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刺骨的疼痛。她能感觉到李正阳在镜界另一侧拉扯着她的左臂，但那股力量正在减弱——真实裂隙的扩大正在消耗他的力量。
木偶缓缓坐起身来，关节发出木头摩擦的咔咔声。它转动着那颗不协调的头颅，黄色眼珠扫视着地下室。当视线落在林晓身上时，那双眼突然亮了起来。
“新鲜的……血肉……”木偶舔了舔嘴唇——如果那能称为嘴唇的话。
林晓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环顾四周，发现地下室的墙壁上挂满了镜子，大大小小，形状各异。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：有的是这间地下室的倒影，有的却显示出完全陌生的房间，还有几面镜子中甚至有人影在晃动。
“李正阳！”林晓压低声音喊道，尽管她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，“这木偶不对劲！它根本不是婴儿的灵魂！”
镜界那一侧传来模糊的回应，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。林晓感觉到左臂上的拉扯力突然增强，她的身体又向外移动了几寸。但与此同时，木偶已经从法阵中央站了起来。
它迈出了第一步——不是婴儿蹒跚的步伐，而是成年人的稳健脚步。木质的脚掌踩在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敲击声。苏文静终于察觉到了异常，她脸上的狂喜凝固了。
“小杰……你的走路姿势……”苏文静喃喃道。
“妈妈。”木偶转过身，黄色眼珠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，“谢谢你把我带回来。但你知道吗？地狱里很冷……非常冷……”
它伸出手——那只手在伸出的过程中开始发生变化，木质表面浮现出类似皮肤的纹理，指甲变得又长又黑。苏文静惊恐地向后挪动，但法阵的边缘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她困在原地。
“你不是小杰……”苏文静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你是谁？”
木偶发出低沉的笑声：“我是你日思夜想的儿子啊，妈妈。只不过……在地狱待了三十年，总会有些改变。”
林晓趁着这个间隙，终于将右腿从裂隙中拔了出来。她摔倒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木偶和苏文静同时转过头来。
“哦？还有客人。”木偶的黄色眼珠盯着林晓，露出感兴趣的神色，“一个卡在夹缝中的灵魂……多么美味。”
林晓挣扎着爬起来，背靠墙壁。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地下室，寻找任何可以用的东西。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：生锈的工具、破旧的布料、几个玻璃瓶。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些镜子——其中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中，她看到了李正阳焦急的脸。
李正阳正在镜界中打着手势，指向地下室的天花板。林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发现天花板上用白色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，与地面上的法阵相互呼应。
“双重法阵……”林晓瞬间明白了，“地面的是召唤阵，天花板的是禁锢阵！”
苏文静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。她试图站起来，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“你骗了我……”她嘶声道，“那本书……那本书上说的不是这样……”
“那本书？”木偶歪着头，“哦，你是说《幽冥归途》？那是我三十年前故意留下的。总需要有人帮我完成这个仪式，不是吗？”
它一步步走向苏文静，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焦黑的脚印。林晓注意到，那些脚印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与绘制法阵的液体一模一样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死于一场火灾。”木偶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，“但我不甘心。我在人间徘徊，找到了一个方法——找到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，用她的思念和痛苦作为锚点，再找到一个合适的‘容器’。”
它敲了敲自己的木质胸膛：“这个木偶原本是你儿子的替身娃娃，对吧？你每年在他忌日时都会拿出来抚摸、倾诉。多么充沛的情感能量……足以让我慢慢渗透进来。”
苏文静的脸色变得惨白：“你一直在……利用我？”
“互相利用而已。”木偶耸耸肩——这个动作在木偶身上显得格外诡异，“你得到了‘儿子’，我得到了重生。只不过，现在这个身体还需要一些……升级。”
它的目光再次转向林晓：“比如，一个新鲜的、与镜界有联系的灵魂。”
林晓感到一阵恶寒。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在穿过裂隙时，手机竟然奇迹般地还在口袋里。屏幕已经碎裂，但还能使用。她打开手电筒功能，将强光对准木偶的眼睛。
黄色眼珠在强光下收缩了一瞬，木偶发出一声低吼。就是现在！林晓冲向墙角，抓起一个玻璃瓶，用力砸向最近的一面镜子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。被砸碎的镜子中涌出一股寒气，整个地下室的温度骤降。木偶愤怒地转身，但林晓已经跑向另一面镜子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！”木偶厉声道。
“你在镜界待了三十年，”林晓喘着气说，“那你应该知道，镜子破碎会释放里面囚禁的东西！”
她又砸碎了第二面镜子。这一次，镜中涌出的不是寒气，而是一团黑色的雾气，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。木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——不是比喻，它木质的脸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住手！”木偶冲向林晓，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木偶。
林晓侧身躲开，木偶的手擦过她的肩膀，留下三道血痕。剧痛让林晓眼前一黑，但她咬紧牙关，继续冲向第三面镜子——那面能看到李正阳的梳妆镜。
“李正阳！打碎你那边对应的镜子！”林晓大喊道。
镜中的李正阳显然听到了。他点点头，从镜界中捡起一块石头。林晓同时举起手中的半截玻璃瓶，准备砸向梳妆镜。
“不！”木偶发出尖锐的啸叫，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。
天花板上的白色图案开始发光，与地面的法阵形成一道光柱，将木偶笼罩其中。木偶的身体在光柱中开始膨胀、变形，木质表面剥落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。苏文静发出惊恐的尖叫，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嗡鸣声中。
林晓没有犹豫，她用尽全力将玻璃瓶砸向梳妆镜。与此同时，镜界中的李正阳也砸碎了他那一侧的镜面。
两面镜子同时破碎的瞬间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然后，整个地下室的所有镜子同时炸裂，无数碎片在空中悬浮，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：过去的片段、可能的未来、扭曲的现在。木偶——或者说正在蜕变的怪物——在光柱中发出痛苦的咆哮，它的身体在木质与血肉之间不断切换。
林晓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。她回头，发现最初的那个裂隙正在扩大，变成了一道旋转的漩涡。李正阳的手从漩涡中伸出，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快过来！”他的声音终于清晰可闻。
但就在林晓准备跳入漩涡时，一只完全由暗红色血肉组成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。那只手的主人——已经看不出木偶原形的怪物——正从光柱中爬出来，它的脸上有三只黄色眼睛，嘴巴裂到耳根。
“你……不能……走……”怪物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，“我需要……你的灵魂……”
林晓奋力挣扎，李正阳在另一侧拼命拉扯。苏文静突然从地上爬起来，她捡起一块镜子的碎片，冲向怪物。
“把我的儿子还给我！”老妇人哭喊着，将碎片刺入怪物的后背。
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，抓住林晓的手松了一瞬。就是这一瞬间，李正阳猛地发力，将林晓拉入了漩涡。
在完全被吸入镜界的前一刻，林晓最后看到的是：苏文静被怪物甩到墙上，生死不明；而怪物正转向漩涡方向，三只黄色眼睛死死盯着她，嘴角咧开一个恐怖的微笑。
然后，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林晓重重摔在镜界的地面上，李正阳及时扶住了她。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镜中空间，而是一条由无数镜子碎片铺成的通道，通道两端延伸向无尽的黑暗。
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李正阳脸色苍白，“真实裂隙的扩大已经让镜界结构不稳定了。而且那个东西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通道尽头传来木头摩擦的声音。林晓抬头，看到在黑暗深处，有三点黄色的光芒正在缓缓靠近。
“它追来了。”林晓喃喃道。
更糟糕的是，她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黄色印记——形状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。当她试图擦去时，那印记微微发热，仿佛在回应着什么。
通道开始震动，两侧的镜子碎片纷纷坠落，在黑暗中碎裂成更小的光点。而在那些光点中，林晓看到了无数张脸——有苏文静，有木偶婴儿，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。所有的脸都在无声地尖叫。
李正阳拉起林晓：“走！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安全——镜界的‘遗忘角落’。但我们必须赶在它完全锁定我们之前到达。”
他们沿着镜子通道狂奔，身后的黄色光点越来越近。林晓能感觉到手背上的印记越来越烫，仿佛在引导着追猎者。
就在通道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时，李正阳突然停下脚步。他盯着左侧通道的入口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晓问。
“这条通道……”李正阳的声音干涩，“它不应该存在。这是通往‘镜界核心’的路，只有完全体的镜中生物才能进入。”
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左侧通道的入口处，镶嵌着一面完整的圆镜。镜中映照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，而是那个三眼怪物——它正站在镜子另一侧，三只黄色眼睛同时眨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只血肉模糊的手，缓缓从镜面中伸了出来。